筆情指趣墨生花 萬一鵬繪畫藝術

唐錦騰

香港畫壇的發展與國內政治環境息息相關,每逢國內政局動盪的時候,相對自由和安定的香港,往往成為國內畫人移居之地。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大批畫人亦因此移居香港。南來畫人以廣東地區佔多數,其次為江南一帶。自從宋元以來江南早已成為中國繪畫的重心,因此,中國繪畫的傳統一直都在這一帶地區傳承,歷久不衰。這些南來香港的江南地區畫家,對傳統中國繪畫在香港的發展,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一九五七年新亞書院藝術系成立以後,強盛的教師隊伍陣容,對保存國內日漸式微的中國繪畫傳統作出很大的貢獻,當中不少名家均來自江南地區尤其是上海一地,他們包括有王季遷(1906-2003)、張碧寒(1909-1995)、趙鶴琴(1894-1971)、顧青瑤(1896-1978)、周士心(1923-)、榮卓亞(1903-?)和萬一鵬(1917-1994)等諸位先生。余生也晚,大部分老師我都無緣親炙,只有周士心老師曾於一九九三年應邀回系出任訪問藝術家,我乘任職藝術系之便,有機會追隨學習,而另一位我有幸得聆教誨的,便是萬一鵬老師。

我於一九七八年入讀藝術系,那時新亞書院仍張掛著不少前任藝術系老師的作品,其中一幅為萬一鵬老師於一九七零年繪製的「勢凌風雨」,是我十分喜愛的。此畫以渾厚蒼莽的筆墨,描寫虬松兩株,曲盡松樹那種孤高傲兀的本性,將題句「氣傲煙雲,勢凌風雨」之意境表達得淋漓盡致,使我常常在畫前流連不去。由於萬老師早於一九七六年已離任,我遂於翌年報讀中文大學校外進修部國畫班,終能得到他的耳提面命,直至今天,我對於畫松仍樂此不疲,實與當年這一切經歷不無關係。此外,萬師平日課堂的教導,至今亦時時想起,不稍或忘,諸如畫米點山水不能如「黑線串珠」,畫松針不要聚集於一點等等,這些要點亦成為我日後指導藝術系學生學習山水畫的重要內容。

萬一鵬老師,字嘯雲,上海市嘉定人。嘉定向以竹刻藝術馳譽藝林,由於外祖及父親均為竹刻名家,故萬師幼承家學亦擅竹刻,所著〈竹刻藝術〉,稱「二十歲時,曾以周劍堂遺法,自刻一柄扇骨,一面是全篇滕王閣序,另一面是滕王閣圖,筆畫線條,纖毫不爽,為戴季陶先生收藏」,[1]此段記載可見其竹刻技藝一斑。此外,他又曾隨童星彔(生卒不詳)習書,故亦工書法,不過其藝術成就,主要還是在繪畫上。萬師在繪事上屬多面手,山水、人物、花鳥,樣樣俱精,間亦畫龍作戲,步武南宋陳容(活動於1235-1262),堪稱獨步。其山水畫成就最大,作品元氣淋漓,氣勢磅礡,筆墨渾厚蒼秀,賦色嫻靜典雅,章法佈局謹嚴而富於變化,所作既有行家畫的精能,又具備文人畫的天趣,清超脫俗,自成一格,可說是近代精研傳統的山水畫大師。

萬師自幼即耽於繪事,十二歲起隨鄉賢趙鼎奎(1869-?)習畫。[2]趙氏字夢蘇,工書畫篆刻,亦能刻竹,山水蒼雅秀潤,尤擅青綠山水。據萬師所述學藝經歷:

夫子先囑日於碁盤石上以筆蘸水懸腕書篆籀,風雨無間……凡半年餘,始講授筆墨之技,稍有所悟,迺取出其收藏之名家真蹟,日對觀賞,謂之讀畫;然後命選所喜之畫,反覆臨摹,略有幾分形似,再換別幅,甚至背臨,如此約五戴寒暑……[3]

可知萬師經過多年的臨摹學習,早年便對傳統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一九三五年更遵師所教,與沈逸千(1908-1944)等三數同道遍遊大江南北,外師造化,搜盡名山打草稿,開拓胸襟,得益甚多。自一九四九年南來香港後,仍研求不絶,除廣交同道和勤於創作外,更博覽群書,窮究古人畫理。「臨摹」、「寫生」、「讀書」和「創作」,成為萬師不斷提升畫藝,開拓境界的不二法門。中國畫亦講求創新,這個「新」是在「好」的基礎下的「新」,而「新」的表現在「有我」;因此,歷代有數的大師都是在繼承優秀傳統下,再結合個人才情識見,經過糅合而逐漸形成個人風格,具體表現在各人有各人的自家筆墨上;萬師雖從學於趙夢蘇太老師,但日後其筆墨已自成一家,與趙氏固然不同,甚至與同門張碧寒也是涇渭分明,清晰可辨的。

萬師學習傳統的範圍十分廣,一九五八年出版的《萬一鵬山水畫集》載有作品十幅,[4]其標明臨仿或擬作名家的作品,即包括有巨然(活動於960-986)、倪瓚(1301-1374)各兩幅,董源(?-約962)、高克恭(1248-1310)、王翬(1362-1717)各一幅。彭襲明(1908-2002)稱其畫「自文沈上溯仲圭,直追董巨,取宋元諸家之長而揉合之」,[5]所論恰當。而選堂師論萬師的畫學淵源,提到「下筆險峻近范中立,而質厚如梅沙彌,外雖緃肆,中實温醇,固由取途之正,而得之天者獨多」,[6]則所論更是切中肯綮。在歷代大師中,萬師雖然曾廣泛研習,但其筆墨確以范寬和吳鎮(1280-1354)最相仿佛,將范寬(活動於990-1030)的險峻、吳鎮的渾厚共冶一爐,化為自家筆墨,尤其難得。所謂畫如其人,畫品即人品,與萬師熟稔的同道如溥心畬(1896-1963)、張大千(1899-1983)、林千石(1918-1990)、薛慧山、徐復觀(1903-1982)、翁一鶴、謝琰(1936-)等都不約而同提到其筆墨關乎天賦人品性情,[7]關於這方面,溥心畬對萬師有很高的評價,稱其「生來豁達有大度,正與畫史中流傳范中立的性情相仿佛,一種至大至剛之氣,而今正浩瀚地流露在他的畫幅之間。相信今生今世,其人其畫,單憑一個『大』字,庶以立於不朽了」,[8]可算是萬師繪畫藝術的最佳註腳。

指畫創作也是萬師在繪畫上另一重要成就。指畫亦名指頭畫、指墨,是以指掌代筆繪畫的中國畫。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曾有張璪「或以手摸絹素」而成畫的事蹟,[9]朱景玄《唐朝名畫錄》也有王墨作畫「腳蹙手抹,或揮或掃」等記載,[10]但因所作只是部分使用手指,故一般認為他們只可稱為指畫藝術的濫觴,真正全面以指代筆作畫,則為康熙年間的高其佩(1672-1734)。高氏除了有較多的指畫作品傳世外,其孫高秉更有《指頭畫說》的著述。[11]高氏以後繼之者仍代不乏人,近代擅指墨的則有錢松岩(1899-1985)和潘天壽(1897-1971),後者更有《指頭畫談》的著作傳世。[12]

運筆與運指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可以說運筆為常,運指為變;運指需要有嫻熟的筆墨技巧,再變而為指運,這也說明了為何許多畫家均是在晚年才鑽研指墨藝術。運筆與運指雖然有共通之處,但筆情和指趣還是各有千秋的;運指作線比運筆更難於掌控,線條較為斷斷續續,忽粗忽細,下墨時於顯處易漲,於虛處則易燥;雖然如此,如能控制得宜,善加運用,則指畫筆墨會流露出一種生辣勁健、凝重拙澀之感,這是使用毛筆所無法達到的效果。萬師筆墨以温醇渾樸見勝,基本以圓厚為主調,當加入了指墨所特有的效果,作品骨氣自然更形洞達,意境更為超邁。

萬師於一九七六年開始醉心於指畫的研究,本畫集所收的指畫作品,較早的為一九八零和八一年所作。其指畫題材多種多樣,山水、人物、花鳥、蔬果等俱備。早期作品構圖較簡,尺幅亦較小,山水畫外亦頗多花卉作品。指畫因工具材料的特性所致,在創作上以花鳥題材較易處理;因此,一般傳世指墨畫作亦以花鳥畫居多,而萬師指畫則以山水為主且成就亦最高。其指墨山水到八十年代末可謂登峰造極,本畫集所收亦以這時期較多,都是精彩之作。當然這方面最重要的作品,無疑是一九八九年於多倫多完成的「禹域堯天圖」。此為六連屏巨幅指墨山水畫,高126闊384厘米,「禹域」即中國,「堯天」是理想的太平盛世之意。題句云「己已歲首,興來揮指運腕,爰寫斯圖,願天佑蒼生,同登樂土」,是萬師對中國神州大地謳歌祝頌之語。此畫意境開闊,結構緊嚴,層次豐富,滿紙層巒疊翠,雲泉飛瀑,加上屋榭樓房,人馬舟楫的穿插,展現了「可行,可望,可居,可遊」的人間樂土,[13]不單是萬師具有代表性的壓卷之作,也是前無古人的指墨山水鉅製。

藝術創作上成就卓越外,萬師在藝術教育上亦有建樹。除了在藝術系和中文大學校外進修部任教外,更創辦萬壑草堂畫會,廣納學生,發揚和承傳中國正統畫學。此外,他更於一九八六年出版課徒畫稿《萬一鵬山水畫說》一書,正如緒言所稱,將其個人「六十載繪事之歷程,作一歸納,發舒所學,守先待後」。[14]課徒畫稿是中國畫學中一種特別的形制,畫家將歷代不同名家的各種畫法和各種構成程式繪畫出來,同時所作又結合了個人的筆墨風格,以至既是對古代名家畫法的剖析模擬,但又有所不同,可以說課徒畫稿是一種半創造的藝術作品。試參考龔半千(1618-1689)、[15]蕭俊賢(1865-1949)、[16]黃秋園(1914-1979)、[17]張大千、[18]陸儼少(1909-1993)等名家的課徒稿,[19]都是稿中有古有我的精品。《萬一鵬山水畫說》一書,內容豐富全面,將各種傳統山水畫法和構成都包羅在內,而萬師對傳統的理解,及其風格獨特的筆墨都具體地展現在這些作品中。因此,這書部分作品與其他名家課徒畫稿,都成為我在系內講授山水畫課時發給學生臨習的重要範本。

此書有兩部分尤其特出,即「章法專論」和「時景畫法」。一般課徒畫稿都著力於「林木」、「山石」、「雲水」和「點景」等方面的繪畫,對於構圖則較簡單,甚至略去,這可能是傳統畫學有關章法佈局的論述,多語焉不詳或較虛無不具體所致。此書「將歷代諸家名作,羅列歸納,大致分成構圖十六式」,[20]即「中立」、「下實」、「上重」、「下斜」、「上傾」、「」右重、「左實」、「對峙」、「下角」、「上角」、「交錯」、「上下重」、「中實」、「左雙斜」、「右雙斜」和「鏤空」等,除附上圖式,每一圖式則繪畫作品一幅以為範例,可說將佈局章法之秘闡幽抉微。另「時景畫法」部分,附圖二十幅,包羅各種不同時景主題,如春、夏、秋、冬、風、晴、雨、雪、柳、松、竹、梅等,又有一幅「桃源問津」寫陶淵明桃花源記,可說是以文學作品入畫的範例,三幅神州大地包括普陀、黃山和三峽,最後四幅則寫海外遊踪,包括溫哥華、愛明頓、尼加拉和洛璣山。「章法專論」和「時景畫法」這兩部分固然可以看到此書在教學設計方面的完善,同時亦可體會到萬師山水畫修養是如何的全面和精能。

隨萬師學畫已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然而其揮毫落墨的神情,聲如鴻鐘的說解,至今仍歷歷在目。可惜當時大學本科功課繁忙,故追隨的時間甚短,加上天資魯鈍,靈智未開,所學到的甚少,隨著對傳統畫藝了解漸深,對萬師所造之境亦較能體會。今次畫集收錄萬師精品有240件之多,足供飫覽飽觀,既是賞心樂事,亦是研習傳統的一個大好機會!

 

                                     唐錦騰寫於香港中文大學誠明館



[1] 見萬一鵬:〈竹刻藝術〉,《新亞書院學術年刊》(第16期,1974),頁379。

[2] 趙鼎奎(1869-?),字夢蘇,卓孫,號止園,齋室名息塵館。上海嘉定人,擅山水、書法,精篆刻,山水鬆秀,惜墨如金,以簡雅勝。

[3] 萬一鵬:《萬一鵬山水畫說》(香港:大業公司,1986),頁2。

[4] 萬一鵬:《萬一鵬山水畫冊》(香港:出版社不詳,1958)。此書為錢穆題簽,林千石作序。

[5] 萬師家屬曾輯有「時彥評語」十三則。

[6] 同上註。

[7] 同註4及註5。

[8] 同註5。

[9] 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見《中國美術論著叢刊》(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頁198。

[10] 朱景玄《唐朝名畫錄》。見黃賓虹、鄧實主編:《美術叢刊》,二集第六輯(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頁37。

[11] 高秉:《指頭畫說》。見《美術叢刊》,初集第八輯(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頁37-64。

[12] 潘天壽:《指頭畫談》。見《聽天閣畫談隨筆》(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0),頁59-87。

[13] 北宋郭熙、郭思撰《林泉高致》序,提出山水畫的不同境界,有「可行」,「可望」,「可居」,「可遊」等。見黃賓虹、鄧實主編:《美術叢刊》,二集第七輯(台北:藝文印書館,1975),頁6。

[14] 同註3。頁4。

[15] 龔賢:《龔半千授徒畫稿》(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

[16] 鍾壽芝等合編:《蕭厔泉山水畫課稿》(長沙:湖南美術出版社,1981)。

[17] 曲冠杰編:《黃秋園山水畫譜》(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88)。

[18] 高嶺梅編:《張大千畫》(香港:東方藝術公司,1961)。

[19] 陸儼少:《陸儼少課徒山水畫稿》(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1985)。

[20] 同註3。頁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