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勁大氣,溫潤醇和
    
讀萬一鵬先生的繪畫

孫世昌
 鲁迅美術学院教授

        我在上海博物館的友人王運天,托人給我帶來兩套畫冊,是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文物館、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和萬氏“萬壑草堂”合編的《萬一鵬藝術天地》,包括繪畫、指畫、另有書法,共三大冊。近來王運天又同萬先生的三公子萬福琪來瀋陽,商討萬先生在瀋陽搞畫展的事,又給我帶來一批未入編的萬先生的作品照片,以及香港評論家寫的有關萬一鵬藝術的文章。王運天要編新畫冊,約我寫點文字。可惜的是我久居北地,未與活動在香港的萬一鵬先生謀過面。他們約我,也許是北人看南人的畫,或內地人看香港畫家的畫,有不同的感受吧。

        品讀畫冊和作品照片,我感覺到萬一鵬先生首先是一位有獨立人格的文化人和堅定藝術信念的畫家。一九四九年到香港後,他的畫未受內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風行藝壇的現實主義寫實風的影響,不像內地與他同年齡段老畫家們畫的那樣,畫人物多是現實工農兵;畫山水,山中有高壓電線杆,江河裡有輪船,盤山公路上跑着汽車,山道上有打着小紅旗的旅遊團隊;畫花鳥也要貼近新生活,畫花果有的要在遠處畫公社社員勞動,以示豐收,反映新生活。萬一鵬先生畫人物、山水、花鳥,表現的是自己的心境,與反映論的觀念不搭邊。香港是中西文化交匯之地,接受西方文化較內地方便得多,但我從萬先生的作品中,並未見受西方繪畫和現代諸流派影響的明顯痕跡。他走的是純正的傳統中國畫“寫意”之路,真可謂“八風吹不動天邊月”。我想,能夠做到這樣,那是需要內心有堅定的藝術理念和思想定力的,同時又與他深厚的中國文化根底是聯繫在一起的。

        萬一鵬先生十二歲師從姚明輝治經史,隨童星錄學書法,隨鄉賢趙鼎奎學繪畫,系統學習約有五六年的時間,打下了國學和書畫的基礎。其後從師囑:“讀書臨摹,僅打實基本功夫,如欲另創新意,必須師法造化,此後應多探索山川景物,吸收自然界之生態,運於筆底,則氣韻自生……”。於一九三五年開始寫生,足跡遍大江南北,渡黃河、遊華山、五臺山,至塞北地區。一九三六年在南京舉辦寫生畫展,出版《塞北寫生集》。一九三七年抗日戰爭爆發,萬一鵬避地浙江、江西等地,順便遊天目山、弁山、茅山等地。這些遊歷和寫生經歷,使他對祖國山川“飽遊飫看”“搜盡奇峰打草稿”,實踐了“師造化”的師教。當內地五、六十年代傳統文化藝術遭遇困境之時,正是萬先生在香港沉浸傳統歷代名家之作,深入研究中國畫論,集中精力搞傳統中國畫創作,並團結香港同仁搞雅集,探討中國文化藝術之時。一九七一年他在臺北、新加坡舉辦“萬一鵬近作展”,在繪畫上打開了局面。由上述的經歷來看,萬一鵬先生的中國畫創作,是典型的中國畫畫家內外雙修之路。創作主體的建構,提升”師造化”的審美感受,創作主體的充實和堅強,使他心無旁騖完善自己的藝術追求。我對萬先生藝術思想瞭解不多,但從畫冊所收錄的萬先生常用印章裡,多少知道一點。如“凝心內境”(朱文方印)、“意不在形”(白文方印)、“得心應手”(白文方印)、“興酣落筆搖五嶽”(白文方印)、“名利無心夢亦閑”(朱文方印),這些印語傳達出萬先生對中國畫藝術精神的深刻理解與把握,實際上已經觸及到中國畫“寫意”的觀念、藝術思維、表現方法、創作心態等多個層面的內涵。我想,這也是萬先生身處八風吹拂的環境中,能夠“咬定青山不放鬆”,堅持傳統中國畫創作的重要支撐。

        萬一鵬先生能詩文,善書法,精於繪畫,又繼承家學能刻竹,是具有多方面成就的文人畫家。在繪畫領域他能人物,善山水、松石、指畫,又涉獵花鳥,尤以山水畫的成就最突出,屬於在精研傳統基礎上追求個性風神和個人風格的畫家。關於萬先生的繪畫,熟悉他的藝友彭襲明先生說:“一鵬之畫,自文沈上溯仲圭,直追董巨,取宋元諸家之長而揉合之,博覽公私收藏而擴充之,登臨名嶽親對造物而印證之,心與境會,神超理得,今人不讓古人。故其畫不各一格,樸茂蒼秀,天趣旁流。加之筆力深厚,墨氣沉酣,章法謹嚴,賦色嫻雅。蓋其師法善,涉獵廣,素養深,用志誠,累積久而致之,非朝夕之可幾也。君為人厚重,與人交,有信義。淡而彌腴,沉深有骨氣,故畫如其人。”我對照萬一鵬先生的繪畫作品,感到彭先生知人善解,講得很到位。從傳統淵源、創作路數、筆墨特點,歸結到畫品與人品的關係,可謂入木三分。萬一鵬先生對傳統繪畫的挖掘、選擇、利用是全方位的,不拘於某家某派,也不僅僅是風格、技巧,他與傳統的對話,是神會而跡化的。傳統繪畫中的風格樣式,舉凡青綠、水墨、淺絳、水墨淡彩、半工半寫、大寫意、潑墨、指畫等,幾乎都涉及到了。而且不僅是文人畫,兩宋院畫、元四家、明代沈、文、唐,明末清初的石濤、八大、梅清、王翬等,甚至文人畫家看不入眼的浙派繪畫也有所吸收。屬於兼收並蓄,取其精華,為我所用。這可能是造成萬先生繪畫風格多樣而有個性風神的原因之一。

       萬一鵬先生少年時期繪畫業師趙鼎奎善青綠山水,因此他的山水畫裡亦有青綠山水,如《晴巒暖翠》《有仙則名》《樂在其中》,都是延續趙孟頫、文徵明以來的小青綠傳統,後兩幅色彩清新、淡雅,虛實處理很講究,而且巧妙,氤氳氣象生動而有韻致,傳達出溫潤祥和的心靈境象。《林壑尤美》由巨然脫化而出,《依山傍水有人家》則神似沈周,但兩件作品的墨色層次拉大,因此顯出明潔、沉厚、清潤的個性色彩。《茅堂渡舟》《萬壑千嵐》兩幅淺絳小卷,亦有相似的韻味。《萬峰插雲》《雲旁馬頭生》《秋山》圖,三件作品似從梅清畫黃山的作品脫化而出,有梅清的奇幻,但佈局穩妥,沉健大度,方圓兼施的筆墨,溫潤嫻雅的氣韻,則是萬一鵬先生的個性所使然。《雲深不知處》《西山紀遊》《匡山秋霽》《幽谷清話》這幾件作品,山石的突兀、排奡,筆墨的靈活灑脫,頗有石濤山水的神韻。但筆墨縱橫中有沉勁的靜氣,淡墨與色彩滋潤溫厚,又流出個性風神。《山雨欲來》《風雨歸杖》這兩幅畫山雨欲至的作品,顯然吸收了浙派繪畫的風動意趣和米點的形態,但筆墨卻沒有浙派的刻露,浙不浙,米不米,保持了圓渾、雄健的筆墨個性。

       我喜歡萬一鵬先生《祗緣身在此山中》、《雲行山水間》兩豎幅和《薄霧輕雲》、《雲崗春水》兩橫幅,這四幅的風格、技巧、差異明顯。《祗緣身在此山中》章法之奇偉,筆墨之圓潤、勁健,內含醇厚之致,使人欣然。《雲行山水間》構思別致,雲與山巒的穿插巧妙,筆墨的勾皴與潑寫相得益彰,方中寓圓。山石上的雜樹和苔點用重墨,着筆不多卻如畫中之眼,使全幅墨色層次清朗。《薄霧輕雲》境界之渾淪、迷濛,近樹和遠山的潑寫與山石疎簡的勾皴結合得恰到好處,淡染清赭統一畫面,浮動的雲霧和江中一葉輕舟,使畫面靜中有動,意境完整,生動地表現出江南秋山秋水的微妙氣韻。同樣是用淺絳法,《雲崗春水》前景用蟹爪法畫雜樹,樹梢用重墨,與中景用重墨勾皴山石相呼應,拉出濃淡、虛實的層次,使境界顯得明潔清朗。

       以上所舉作品,畫面上沒有萬一鵬先生的款字,祗鈐用了他常用的幾方印章,如“萬一鵬印”“嘯雲”“頻中聖室”“上下五千外事”。我看大部份可能是萬先生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後,深入挖掘傳統,又尋求突破傳統,形成個性化的筆墨風格時期的作品,從中可以看出他艱難的探索歷程。其對中國畫“寫意”的執愛,用心之誠懇,步履之穩健,歷歷在目,尤其是他對傳統繪畫的繼承和發展的意志和信心,令人欽佩。

        一九七六年萬一鵬先生從香港中文大學退休,又在香港活動一個時期,一九八四年移居加拿大,直到他一九九四年逝世。這段時間萬一鵬先生的繪畫,以水墨大寫意山水和指畫為多。我見到的這時間的水墨大寫意山水,其中有三幅是有萬一鵬先生題詩和年款的,都是“壬申”(1992年)畫的,可以說代表了萬先生晚年的畫風和水平。例如《讀書山》圖,用水墨大寫,闊筆畫一山頭洞穴,洞中有一古人盤坐讀書。從題跋得知,是萬先生起名為“元子讀書山”的。此圖筆法疾遲、方圓相間,虛實兼顧,濃淡並施,脫略形似,一任筆墨自然流走,有情之所至的“發抒”之妙。落款為“壬申初春,無因老人作”,鈐“萬一鵬印”“無因老人”“上下五千外事”三印,稱得上是萬先生晚年水墨大寫意精品之作。《春雨欲晴》圖借鑒米氏雲山畫法,畫樹用筆或橫或豎或斜,隨意點去,濃淡相間,不落米氏橫筆點樹的程式。畫山石坡岸,用筆或圓或方,或濃或淡,亦隨意勾畫皴擦,不落皴法程式。全畫筆墨渾淪中見層次,畫面醒透,使迷濛之境有欲晴之意。前景樹下有兩“高人”對語,筆墨的節奏仿佛傳達出“笑語落天外”的意趣。此圖款屬“壬申三月,鵬翁戲墨”,堪稱萬先生晚年佳作。

以大寫意畫人物、花鳥,古已有之,畫山水則不多見。這兩件作品,我以為足以代表萬一鵬先生晚年水墨大寫意的藝術水平。其筆墨風格,如萬先生藝友饒宗頤先生所說:“下筆險峻近范中立,而質厚如梅沙彌,外雖縱肆,中實溫醇,固由取途之正,而得之于天者獨多。”我感覺萬先生晚年的水墨大寫意山水,的確是“得之于天者獨多”。萬先生晚年鍾情于此,“鵬翁戲墨”的款書,透出了個中三昧。畫中的筆墨情韻,充分體現了中國畫“寫意”之美。其脫略形似,無意安排,一任情之所致,如書法中的草書,完全是“發抒”,是“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唐·孫過庭《書譜序》語)

        據萬先生家屬所藏周士心《萬一鵬醉墨譜心曲》所述:“研習之餘,自少即喜以指代筆”,可見萬先生少年時期就已畫指畫。移居加拿大後,指畫創作变起來。《天地一指》畫冊裡所收的指畫,有紀年的都是萬先生從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退休之後的作品。讀萬先生的指畫作品,明顯地感覺到與他用毛筆畫大寫意山水有相同的審美追求,即中國畫的“寫意”精神和水墨情韻之美。我看過內地一些畫家畫的指畫,有相當一部份人受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寫實”風的影響,使指畫就範於“寫實”的框架之中,為了“寫實”不惜消弱指畫獨特的美感。其實以指代筆不能細畫,受“寫實”牢籠,費力不討好,以指代筆有天然的表現素質和獨特的美感,如果放棄了這些,就等於丟失了指畫之美。萬一鵬先生的指畫,堅持的是“因心造境”的“寫意”精神,追求的是指畫獨特的美感,特別是毛筆不能代替的水墨韻味和點淺之美。

萬一鵬先生的指畫技巧很豐富,由《天地一指》畫冊和他作画照片來看,有中指勾勒點畫,一指、多指、掌指皴擦,數指點畫,掌背潑墨、整掌接染.......等。以指、掌、指背或蘸墨或蘸水,營造水墨世界。濃淡、虛實、強弱、聚散、變化無常,造成畫面上點、線、塊、面的交響,疏简中見風韻。《天地一指》畫冊中的《滿城風雨近重陽》《溪日煙雲》《蒼松泉石》等不少作品,都富於这样的美感和水墨情韵。而《危岸纖舟》《苍梧飞雨》《双松飞瀑》等作品,則強調“以指勾、皴、點、擦的點線之美強化“以指代筆”。其風格與前面的作品有明顯的差別。

       如果說萬一鵬先生晚年用毛筆畫的大寫意山水,筆墨溫潤質樸,渾圓中帶方硬的話。他的指畫則峻拔生辣,拙樸勁健之美流於指間,而兩者的沉勁大氣,溫潤醇和的氣息則是一致的。這恐怕是萬一鵬先生與生俱來的天賦氣質和積累起來的學養的自然流露。